80歲的林凡先生被身邊人笑稱“80后”,不僅知道周杰倫,還知道 Lady Ga? ga。他個性簡單, 具有孩童般的想象力。三女兒林天放這樣講述父親的趣事:“有一年冬天,我們家買的大白菜擱在樓道走廊,不見了。我爸回家在宣紙上寫下‘同志,請您不要偷我家的白菜。’還有一次,父親下課回來,見我們沒有做飯,他說‘你們再不做飯,我就要朝生氣的道路上走去。’”他多愁善感,有一圖章,印有“我是人間惆悵客”。對于成就,他自謙地說:“我是瞎闖出來的。我骨子裏是個文人書畫家。”他多才多藝,學識淵博,詩文書畫樣樣精通。從藝60年創作了大量的優秀水墨、工筆畫作品。工筆畫作品《微雨引飛泉》獲全國工筆畫展一等獎,《谷音》獲全國工筆山水畫展一等獎。出版有《林凡畫集》、《林凡書畫集》、《林凡書藝》及《林凡風景畫選》、《林凡集林》等專著。1931年,林凡出生于湖南益陽的一個教育世家。從小喜歡建筑,高中畢業后想報考清華大學建筑系,然而他偏科厲害,全縣17個中學,文科統考第一名,可是數學不及格。林凡17歲參軍,由于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,加上超眾的藝術才華,很快嶄露頭角,先后擔任過從軍記者,美術編輯。正當他在部隊大有作為的時候,不幸被打成“右派”,發配到山西待了整整20年。那20年,因為還有一份溫暖樸厚的人情,使林老時常在記憶裏重溫。他寫道:“大劫醍醐每兀傲,小春沉靜怎消磨。”
認識山西
林凡先生清楚地記得,是1958年4月29日離開北京下放到山西的。他剃光了頭發,只帶了換洗的衣服,到醫院隔著窗戶,看了一眼剛剛出生一天的大女兒丹詩就出發了。
戴著“右派”的帽子到一個新環境該怎麼辦?想到了母親常常告誡自己的話:“猴子坐在板凳上,也要像個人模樣。”
林凡與其他320余位來自軍委直屬單位和各個軍事院校的“右派”,被派往太谷縣郭堡水庫勞動。當時的郭堡水庫工地只有很少的機械,但要完成“當年開工、當年受益”的計畫,只有靠人力拼搏。第一次評獎,林凡就當上了勞動模范。
由于有藝術專長,林凡被抽調到太原參加青年躍進展覽。在七天七夜加班工作取得展覽的成功后,他卻被逮捕了,罪名是私自逃避勞動改造,因為他的調動只是領導人之間的口頭承諾,沒有調令可憑。當時任省團委書記、展覽主任的仝云同志,主動出面澄清,他才得以重獲自由。
隨后,他又參加了山西獻寶展覽,負責收寶和布展。在展覽中,收藏家、時任山西省博物館副館長高壽田先生,并沒有把他當成“右派”,而是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辨別青銅器、玉器和書畫,林凡開始對古文物有了入門的粗淺知識,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山西真是文化的沃土。1959年,新中國成立10周年,人民大會堂建成,林凡被選中參與山西廳的裝飾和陳設。為匯集有關陳設文物和描繪能代表山西風光的素材,林凡跟隨負責陳設的山西省美協主席蘇光和一些畫家走遍了山西。林凡越看越激動,越走越感慨:“山西,風景美,文物豐厚”,并很快撰寫了陳設方案和彩色的陳設效果圖。
在人民大會堂工作的8個月當中,林凡設計了沙發、地毯、陶瓷用物、屏風,其中,由他摹畫的永樂宮八音圖作為陳設小品畫掛在了山西廳。
這期間,發生了一件極具時代特色的事情,令林凡記憶深刻。那是4封介紹信的故事:
介紹信是由省裏開到山西省駐京辦事處的,信是這樣介紹的:“我省右派分子林凡去人民大會堂搞設計和裝飾陳設”。但到了北京,“右派分子”怎麼能進入人民大會堂呢?于是,轉寫的介紹信就改成“茲介紹我省青年畫家林凡同志去人民大會堂工作。”8個月后,完成了任務,大會堂把他介紹回山西省駐京辦事處,介紹信又是這樣寫的:“貴省青年畫家林凡,在人民大會堂工作八個月,積極主動,成績卓著……”可是山西省駐京辦事處怎麼往回介紹呢?往回的介紹信寫道:“我省右派分子林凡,已完成在人民大會堂的設計裝飾任務,著其回省繼續改造。”
結識山西
1960年,林凡調入山西省晉劇院工作。十幾年中,他先后為數十部晉劇、舞劇和話劇、梆子折子戲設計了人物、服裝和布景;通過協助完成的山西戲劇調查和《山西戲劇圖史》,使得林凡對山西歷史人物和風土人情有了進一步的了解。
在晉劇院工作的十幾年中,林凡和諸多著名演員建立了深厚的友誼。由于工作的關系,他接觸最多的是以院長張一然為首的創作班子的朋友。林凡經常說:“張一然是一位學養深厚、愛才如命的好領導,他從各方面鼓勵我從事美術和文學創作。”
有一年,他偶然看到《羅馬大戰》和《斯特凡大公》這樣的古代戰爭故事片,受到啟發,于是向院長張一然提起,很希望把中國第一位和西方溝通的張騫搬上舞臺,張院長高興地擊掌贊成。兩年當中,他制作了6000多張卡片,最終寫成了劇本《天山明月》。他把劇本寄給了長春電影制片廠的林農導演。林農導演給他回信表示十分贊賞劇本,并提出要拍攝。但后來林農導演因身體欠佳,這個劇本被擱下了。
劇本沒有拍成,但林凡根據蒐集到的素材畫成了《張騫回京》這幅大畫。這幅畫是他諸多作品中的一件重要作品。1960年至1978年,林凡先后在山西大學藝術系、山西輕工業學院和山西省藝校擔任美術教學工作。他邊學邊教,在教材十分缺乏的情況下,從各方面匯集素材,編寫了《線畫叢談》和《北派山水研究》。而與學生們的友情也是林凡在山西收獲到的“一寶”。和1960年山西省藝校的美術大專班26位學生的深厚感情,一直保留到現在。這些學生中,有趙力忠、田樹萇、郭永安、張行吉、張澤民、牛林森、趙丙政、洪麗云等。
在山西的20年,林凡沒有機會也沒有資格搞個人創作。那時,除了要進行“思想改造”,就是被安排完成一些宣教任務的美術設計和創作。這些任務中包含連環畫、年畫、布景、服裝道具、展覽、對聯、抄寫等等,每個“任務”,林凡都精益求精,用盡心思,花樣翻新,創作了《黃河民兵》、《太原的黎明》、《平原游擊戰》等。可惜的是,原稿都已經遺失了。
在山西,林凡完成了多部連環畫,其中較有影響的是《南海戰歌》,這本連環畫已經再版十多次,至今仍在再版。《在一所院落裏》是林凡一部較為成熟的短篇連環畫。其后的《尹靈芝》等文學作品的插圖,同樣也獲得很好的評估。
年畫則以《學毛選》、《泅渡黃河》、《阿公送我上學堂》和《摘葵花》等可以作為林凡那個時期的代表。而影響最大、發行量最大的還是《大寨之路》。一個《大寨之路》,一搞好多年,以至于林凡的三女兒小時候覺得爸爸就是專門畫大寨的。
見識山西
在山西,最使林凡難忘的有兩位學者、藝術家,他們是古文字學家、考古學家、文博大師張頷先生和書法家、作家、著名學者林鵬。他們對他在書法上的成就,影響十分深刻。
林凡認為,兩位大師成功的關鍵因素之一是,他們使智慧與修養成為一種工作精神。“文革”期間,林鵬在學習班中為林凡治印近30方,有的還刻著“班中紀念”。兩位大師都曾針對他的書法進行過點撥式的指點。林凡一聽到他們談及某種碑帖,總是到處去搜尋,去臨習。長期的磨礪,他感到自己的書法藝術觀念是轉益多師的成功之點。
林凡女兒回憶:“父親有這一管筆,為人家寫喜帖、寫對子、寫春聯、寫展板、寫中堂字、寫挽聯……常常一站十幾個小時地寫。有時還能因此獲贈一些食物貼補。那時我常給父親研墨,邊研邊看他寫字。看他摁畢印章,聽著客人對父親的贊譽,我心裏特別驕傲。”
林凡自己也講過一段趣事:“在山西期間,有一年,要過年了,老婆說,你是個男子漢,總得搞點肉回來。我騎車子出了門。朋友老婆是東北人,我說,今天賒點肉,她說,那你寫對聯吧,說著,從她家柜頂上拿出一刀紅紙,我從早上9點寫到晚上9點,100幅,寫壞兩幅,一共98幅春聯。然后我說,賒2斤肉,聲音不高,底氣不足啊,因為我是右派嘛。沒想到她往我腳踏車上放了一扇子豬肉。我當時真的是心花怒放啊。也是第一次知道,書法能夠換肉。”
上世紀60年代,林凡受命同工筆畫家潘絜茲、常沙娜、李亨等人,到永樂宮、巖山寺、佛光寺、青龍寺、應縣木塔等許多留有古代壁畫的古代建筑進行普查并臨摹。這些古建筑中光線幽暗(為了防火不允許用電燈照明),蝙蝠成群,一入秋末,就冷不堪言,條件十分艱苦,但他們輾轉晉南晉北,奔波工作達一年之久。
在這次臨摹活動中,有兩件小事值得提及,一是林凡和龔森浩先生,在佛光寺大佛的佛座底下,光線極其幽暗,位置十分逼仄之處,發現了一幅在任何佛光寺文獻、圖錄中(包括當年林徽因深入勘查測繪時的圖錄)都沒有載錄過的《天王驅鬼圖》,幅度不大,但十分精彩。另一件事是永樂宮從永濟遷到芮城時,破損較多,經他們一面臨摹,一面修復,已舊貌重顯。但當他們撤離之后,一個游客惡作劇地用利器在壁畫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劃痕,再一次使壁畫受到嚴重破壞。林凡一個人再次受命返回永樂宮,修復達一月之久。
林凡的女兒林天放曾專門作文思考父親的藝術生涯,她寫道:“沒有山西,就沒有今天的父親。父親的絕大部分藝術思想和文化觀在山西得以孕育、養護和發展,是不爭的事實。”
“河汾舊影未消磨”,這是林凡先生對他在山西20年生活的詩意總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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